鲁迅在江南水师学堂

作者 时间[ 2009-11-8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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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昭武

      1898年5月,鲁迅来到了南京,从下关上岸,直奔江南水师学堂。

       “一进仪风门,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 如果爬上桅杆,便可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给人有一见难忘的印象。
 
      江南水师学堂创办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冬,是洋务运动中兴办最早的学堂之一。光绪十六年(1890)“八月,北洋设水师学堂于刘公岛;南洋设水师学堂于南京。” 创办江南水师学堂,大概有振兴中国海军之意。首任校长即总办为清朝船政大臣福州人沈葆桢(林则徐的女婿)之子沈庆渝。但是,远水不解近渴,四年之后甲午海战中,北洋水师又覆没。中国海军连遭重创,肯定给水师学堂不小的刺激。江南水师学堂分驾驶、管轮.鱼雷三班,座落在仪风门与挹江门之间,即今中山北路三百四十六号,旧址辛亥革命后改为海军部,一九一三年改为海军军官学校,一九一五年改为海军雷电学校,这就是鲁迅在《朝花夕拾•琐记》中提到的“雷电学堂”,以后多经变迁,但所在单位均与海军有关,现为724研究所。

      仪风门即兴中门,是南京城西北面第一门,清末乃交通要冲,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前是从长江上岸进入南京城的必经之路,文革中被拆除,现在是宽敞的大马路,本世纪初重建了城门,仍是南京城北的重要通道。鲁迅常从这里到下关去散步喝茶,仪风门西边的挹江门和中山北路均系一九二五年孙中山先生奉安大典时所辟。水师原先的大门恰好在马路的中心,大门两柱一边写“中流砥柱”,一边书“大雅扶轮",这些都不复存在了。现在所见的大门应是二门。二门以内,建筑物至今所存尚多,进二门为卷棚式轿厅,穿过过道第二进有一座中式二层楼房,楼下暖阁东侧一室为总办办公地;西室是提调办公室,再后一进,人们称做“大庙”,再后面则是风雨操场,过去有高高的桅杆,鲁迅说:“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现在已建了不少房子,看不出操场痕迹了。在二门过道西侧,经文案会计办公室,有一边四栋两边对称的西式平房,共八栋,是水师驾驶班的讲堂,由此往北便是当年轮机班学生宿舍,一边十五间,中夹小长方形天井。

      这些房屋解放后大部分还在,唯宿舍已基本拆除,其中包括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一度辟为鲁迅纪念室的鲁迅宿舍,七二年也已改建成厂房了。八十年代初厂房也被拆除,建成了办公实验楼。二门并排东侧,有英籍教员楼一座,保存完好。楼北有一天井,天井东南角有一口井,石井栏上阴刻“江南水师学堂"六个大字,这是保存下来唯一记有学堂名称的文物,不幸于七三年被不了解情况的同志,敲钢筋时砸碎了,现在只能见到照片,井口只好用铁板盖着。而天井西边的长廊至今仍基本保持原样。此外,我们能见到的水师文物还有大门石狮一对,汉白玉门额“鱼雷”(现存绍兴鲁迅纪念馆)、“枪炮”(现存南京鲁迅纪念馆)等。
 
      这所学堂所学习的也就是航海轮机两科,分班教授。计自创办起至宣统末年止,先后毕业航海班学生六班,共九十七人;轮机班学生毕业六班,共九十二人。(《清史稿•兵七》)

      在当时,传统守旧的大户人家仍觉得自家子弟考入这样的学校,等于“当兵” 经南洋大臣奏设的水师学堂是属官办而又衙门化了的,门户之见很深。鲁迅到这里学习的直接原因是因为他有个叔祖叫周椒生的,以举人的资格任学堂汉文教习兼管轮堂监督。鲁迅到了南京,便去投奔这位“族中所谓长辈也者”,可是他性顽固而复刚愎,迷信甚深,总觉得子弟进学堂“当兵"不太好,至少不宜拿出来称家谱上的本名,便取义于“百年树人”这句话,给鲁迅改名为“周树人"。鲁迅经过《武有七德论》试题的考核,成为水师试习学生,分在管轮班.

      一九O五年第四期《东方杂志》载《钦差大臣兵部侍郎铁奏陈查阅各省营伍炮台武备学堂情形摺》,介绍光绪三十年(1904)七月初七,兵部侍郎铁良奉旨视察了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等省的炮台和武备学校,向朝廷报告视察情况,其中述及江南水师学堂情况,这是我们查到的最早新闻报道:
     
      水师学堂在仪风门内,光绪十六年九月开办,分驾驶、管轮两门,每门学生四十名,洋教习一员。驾驶、管轮、升桅、汉文、体操、洋文各教习共十一员。总办一员,候补道黎锦彝,提调、文案等共六员。内堂课以洋文、天文、地舆、海图、汉文、算学、水力及制造汽锅汽机各法,附有鱼雷一营。光绪十八年闰六月,开办员司书吏十二员。各雷艇四艘,泊于下关草鞋峡江面,每艘官弁四员,舵工、管油、升火、雷兵、水手、夫役各二十五名,归该堂总办管理,平日演习鱼雷用法。水师学生分头二三三班,以六年为卒业。除肄业内堂功课外,并拟派附兵轮巡历洋海口,为练习风沙水线之用,查该堂立法甚善,规模已称宏敞,学生敏捷英武者居多,惟教法太旧,堂规松懈,以致学生入学数年,尚未登舟演习。且查堂内小机器厂,屋内尘垢积满,不似逐日操作气象。所存新旧鱼雷,多碰伤者,办理殊欠认真。

      江南水师学堂既隶属于水师,便采用军队衙门式的管理,校内等级森严,气氛令人窒息。从上述资料看,江南水师学堂所设课程及其教法和效果,可见一斑。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原故宫博物院明清挡案馆)存有方硕辅签发的《江南水师学照》,授予光绪二十七年(1901)毕业学员郑钰如。这份学照,较为少见,现全文照录如下,可见学堂一斑:

      江南水师学照

      鱼雷营

      总办江南水师学堂兼南洋练  船 事务江苏补用道方

      为给发学照事,照得本学堂前于光绪十六年冬间开办,分课驾驶及管轮学生。嗣于十九年冬间,又添附课鱼雷学生。照章于堂课毕业后,派送练船接习船课。学堂为水师人才所自出,学生在堂攻苦有年,必将各项课艺肄习,实有心得,历经考试合式,方准毕业;送习船课,又待船课考试合式,方准派上兵船候补当差,此非幸进学无根柢者可比,相应分别等第,刊发学照,注明该生年籍三代,在堂肄业年分及毕业考试共得各项满额分数几成,以凭查验。兹有鱼雷学生郑钰如,年贰拾肆岁,系江苏省江宁府江宁县民籍,于光绪贰拾贰年捌月考选入堂肄业,光绪贰拾柒年伍月堂课毕业。蒙:

      南洋大臣临堂大考汇试,所习英文、文法、数学、几何、翻译、地舆、代数、绘图、鱼雷理算法、鱼雷拆卸法、鱼雷较定法.鱼雷操放法、驾驶理算法、御风测水法、纪限仪用法、静重水力学等项课艺,共得满额分数柒成以上,赏予六品顶戴,填给贰等学照,发交收执,以徵实学而杜冒混,须至学照者

      三代

      曾祖仕镛  祖鹤龄  父宏联

      右给六品顶戴贰等学生郑钰如收执

      光绪二十七年十月初十日给

      学堂(签章。印文是:总办江南水师学堂关防)

      (骑缝编号为:第捌拾柒号。原件无标点。)

      这个学校的编级办法,是从清朝官场移用来的,它规定,遇缺才能补入高一点的班次。学级仿照官阶,以至必须候补。鲁迅入学先进行考试,题目是《武有七德论》,录取为试习生。在“试习"三个月后,正式补班了,由于二班无缺额,只补了三班。

      鲁迅初到南京,正是维新变法的热浪高涨,然而水师的功课简单,生活刻苦,等级森严,鲁迅大为不满。他曾说,功课简单到“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一整天是读汉文”,“一整天做汉文”。“学生所得的津贴,第一年不过二两银子,最初三个月的试习期内是零用五百文",虽逐年递增,但这种制度造成了低班生与高班生的待遇悬殊和隔阂。三班生,卧室里是一桌一凳一床,床板只有两块。头二班学生就不同了,二桌二凳或三凳一床,床板多至三块。一日三餐也大有区别:早饭号一吹低班生到饭厅去吃,高班生却在高卧,厨房里自会有人托着长方的木盘,把稀饭和一碟腌萝卜或酱莴苣之类送上门来;午饭本应八人一桌,高班生仅坐六人。便是走路,高班生都“气昂昂地走着”,“也一定将肘弯撑开,像一只螃蟹,低一班的在后面总不能走出他之前”,鲁迅称之为“螃蟹式的名公巨卿"。
 
      洋务派把“读书——应举——做官"变换了一下,使之成为“读书——候补——做官”,以此来“培养"自己派系的“海军人才”。他们买兵舰、建海军,开工厂、设学校,其实是为了使自己做稳了洋人的俯首帖耳的奴才。

      鲁迅自己说:

      那时候,人是看不起学堂的。办学堂的人也还是带着辫子,穿公服的。

      我很喜欢爬桅杆,在桅杆的上面可以藉着看一看四处的风景。那桅杆是埋在学堂里的院子里的,很高,人在上面还可以做各样花头,比方“凤凰展翅”之类……掉下来也不要紧,下面是有一个大网子接着的。(与萧军的谈话。录自萧军《时代——鲁迅——时代》,文收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鲁迅诞辰百年纪念集》)

      学堂的课程设置,体现了洋务派“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一周中,一天读《左传》,一天做古文,其余四天的课主要是英文。均用英语进行教学,教员大多为英国人。鲁迅作了这样的归纳:“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1t is a cat.”“ls  it  a  rat?”’一整天是汉文:“君子曰,颖考叔可谓纯孝也已矣,爱其母,施及庄公。”一整天是做汉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论》,《颖考叔论》,《云从龙风从虎论》,  《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论》。”光看这些题目就希奇古怪,怎么能提起兴趣来呢?

      在一片洋腔洋调洋面孔中,鲁迅用从绍兴带来的纤细柔软的“金不换”毛笔,流利工整地记录着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及运算符号。我们至今还能看到他的《水学入门》等手抄讲义。中国大地上出现的这种古老的书写方式与新鲜知识的奇异结合,勾画出旧中有新、新中有旧的时代影像

      学堂号称“水师”,却与水无缘。爬杆算是专业训练。游泳呢,它原有一个游泳池,因曾“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而被填平了,于是,出现了水师学生不学游泳的怪事。不仅如此,学堂当局还使出了“国粹”的老本领,这大概是“中学为体”了,在填平了的游泳池上面,“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每年七月十五日.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表明他们“可惜那两个淹死鬼”。 附近设专门焚烧字纸的砖炉一座,上书“敬惜字纸”四字。对此,鲁迅十分反感,形容为“乌烟瘴气”。

      学堂当局不但迷信鬼神,还迷信自己的权力。它在大堂上陈列着“令箭”,据称:学生犯了军令,还会被杀头。但是,三班生的鲁迅,却敢于藐视大堂上的令箭,反抗课堂内外“实也太尊”的师道。有一次,一个新教员到了,势派很大,样子傲然。但偏偏就是这个傲然的人,在点名时把“沈钊”读成“沈钧”,鲁迅和别的一些学生就把这个教员叫做“沈钧”。这触犯了学堂当局,有十多人被记了两大过两小过,只差一个小过就要被开除。这十多人中,就有鲁迅。

      鲁迅初到南京,梦寐以求的新学堂他曾怀着多大的希望啊!可是事实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失望,洋务运动已经暴露了它的疮痍,而要求变法维新的浪潮正在高涨。这年的六月十一日开始了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戊戌变法,同年九月便发生了戊戌政变,改良主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鲁迅在江南水师学堂仅仅半学年,就经历了这样的变化。

      鲁迅与杨霁云的谈话时说:“我也曾学过海军,现在知道的人是很少了,一般人都以为我仅学过医学,校名雷电(鲁迅于1898年考入的南京水师学堂于1913年更名为海军军官学校,1915年又改名为海军雷电学校/编者),实习时却只能在内舱机器间中,后来知道只有福建人才可在舱面甲板上工作,外省人一律只好管理机器间。照这样下去,等到船沉了还钻在里面不知道呢!所以我就不干了。”(录自杨霁云《琐忆鲁迅》,文刊1936年12月5日上海《逸经》半月刊)

      在祖国风雨如磐的年代里,鲁迅的水兵之梦醒了,水师所获,空空如也!向何处去!他继续在“寻求别样的人"。

      他后来回忆说:“大约过了半年,我又走出,改进了矿路学堂去学开矿……”(《鲁迅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