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矿务铁路学堂

作者 时间[ 2009-11-8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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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昭武

      矿务铁路学堂附设在江南陆师学堂内。江南陆师学堂创办于1896年冬,坐落在三牌楼和会街。矿务铁路学堂开办于1898年10月。矿路学堂的设立,原是因为两江总督刘坤一听说青龙山的煤矿利好,所以开办的。两江总督刘坤一9月14日奏28日准的奏章上说:“江南办理矿路甫有端倪,此项学生一时尚难其选,然以测量绘算为初级,则与武备学生所学略同,拟即挑选学生,调派教习,于陆师学堂内添矿路学一斋,分习重力汽化地质等学,以备专门学堂异日之取材。”(《刘坤一遗集•拟设农工商矿学堂片》奏疏卷二十八)

      1898年10月28日(阴历9月14日)《中外日报》报道:“京师既设路矿学一斋,招英俊少年,授铁路矿务诸学。月朔总办陆师学堂钱观察(钱培德),传授各考生到堂前面试,前日榜发,计正取二十名,副取十五名,俟西国技师到宁,即开堂授课。”其实,这个学堂仅空前绝后地招生一次,只有一个班24名学生,鲁迅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江南陆师学堂的开办,据有关文献记载:建校时征收基地近三十亩,还占有墓地、竹园、桑园等;起造中式房屋230间,洋式房屋15间,规模相当可观。(详见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馆存《江南筹防总局造呈大部核销江南创办陆师学堂起造房屋支用工料等项银两册》。此册造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记述江南陆师学堂的基本建设情况)

          据鲁迅同学张协和的回忆,矿路学堂“入学考试分初试及复试两场,都只是作文章,初试的题目我已忘却,复试的题目是《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园论》。我和鲁迅就是经过这样的考试而入学的。"  (张协和:《忆鲁迅在南京矿路学堂》)

      和陆师学堂一样,矿路学堂也仿照德制。除德文外,还有格致、地学、金石学、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等课程。这个学堂聘请了洋教习三人,专门盖了洋教习楼。
     
      鲁迅在矿路学堂学习了三年。矿路学堂上课,主要是抄笔记。教师把整本的书抄在黑板上,让学生抄在笔记上。鲁迅专心致志,抄得既快又好。鲁迅手抄讲义《几何学》、《开方》、《开方提要》《八线》与《地质学笔记》五册,均在右下角署名“周树人”。《几何学》与《八线》中的图形系用铅笔绘制。这四册手抄讲义,文字系蝇头小楷,抄写英语、几何、代数、三角等语言符号,书写极工整清晰,可谓认真严格,一丝不苟。这四册手抄讲义现藏绍兴鲁迅纪念馆,是迄今所见到的鲁迅的最早墨迹。

      鲁迅手抄《地质学笔记》仅存九页,是抄录英国著名地质学家赖耶尔的名著《地学浅说》。王冶秋在1942年写的《辛亥革命前的鲁迅先生》一书中说:“他曾手抄汉译赖耶尔的名著《地学浅说》两大册,图解精密,抄摹实在不易。”王冶秋的这本书,有鲁迅好友许寿裳作序。可见鲁迅手抄的《地质学笔记》两大册,在许寿裳作序时还保存良好。鲁迅手抄《地质学笔记》九页,是1959年从许寿裳的藏书中发现的,现藏北京鲁迅博物馆。

      据江南陆师学堂章程规定:一等学生方禀请总督发给《执照》,二、三等学生只发给《考单》。鲁迅以一等第三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于矿路学堂,才荣获《执照》。《执照》中写道:矿务铁路学堂“选募聪颖子弟,到堂学习矿学、化学、格致、测算、绘图等项,现届三年毕业”。“学生周树人,现年十九岁,身中面白无须,浙江省绍兴府会稽人,今考得一等第三名。”《执照》中开列的矿学等7门功课的成绩都在85分以上。

      为鼓励学生用功学习,校方规定,每星期作文一次,凡获得第一名者赏三等银牌一个;每月月考一次,名列第一名者赏三等银牌一个。四个三等银牌可以换一个二等银牌,四个二等银牌可以换一个三等金牌。由于鲁迅勤奋刻苦、锐意新学,因而学业优异,名列前茅。年龄最小的鲁迅是矿路学堂同学中唯一用四个银牌换得一个金牌的人。金牌到手之后,鲁迅总是拿了去换钱买书看,买点心请大家吃。
  
      课本上的知识已经够大开眼界了,课外的新书新报更让鲁迅兴奋,让鲁迅陶醉:鲁迅在矿路学堂时,曾购阅江南制造局印行的《金石识别》一书。《金石识别》现存六卷,每卷卷首均署名“周树人”。鲁迅在书内的字里行间作了不少批注,记下了自己的学习心得。比如鲁迅当年有关炼焦法的注释,就联系了当时中国的炼焦的实际。

      鲁迅不满足课内的学习,课外常跑到夫子庙状元境(今立新巷)去买书看。有一次,花了五百文钱,买了一本严复译述的赫胥黎宣传达尔文进化论的书《天演论》,恩格斯对进化论学说评价很高,把它称为十九世纪自然科学学的三大发现之一。鲁迅“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 苏格拉底,柏拉图也出来了。感到“那么新鲜”,过后好多年,鲁迅还能背诵其中的不少篇章。

      鲁迅自己说: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道: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恺彻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

      哦!原来世界上竞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                                                                                                                                                      (《琐记》)

      可见,严复介绍的进化论思想,给青年鲁迅以很大的心灵震动。这位严复,福建候官人,少年时进入洋务派举办的福州船政学堂读书。1897年12月18日起,他译述了赫胥黎的《天演论》,便在《国闻报》附属的《国闻汇编》旬刊上开始连载。1898年,严复译述的《天演论》的单行本正式出版,这是自从鸦片战争以来,较认真地介绍西方资产阶级理论的最早的一部书。鲁迅在《热风•随感录》中说:“严又陵(按即严复)究竟是‘做’过赫胥黎《天演论》的,的确与众不同,是一个十九世纪末年中国感觉锐敏的人”。胡适在《四十自述》中称,“读《天演论》,做‘物竞天择’的文章,都可以代表那个时代的风气。”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也提到了严复:“自从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那时起,先进的中国人,经过千辛万苦,向西方国家寻找真理,洪秀全、康有为、严复和孙中山,代表了在中国共产党出世以前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一派人物。”

      此外,《时务报》、《译书汇编》、《茶花女遗事》、《全体新论》、《化学卫生论》、《科学丛书》、《日本新政考》等,均为鲁迅所爱读。其中唯物、辩证的因素,对青年鲁迅世界观的形成无疑起了重大的作用。

      鲁迅不仅读书勤奋刻苦,学业优异;还爱看小说,对《红楼梦》几乎能背诵。鲁迅生活俭朴,冬天只以夹裤御寒,不得已吃辣椒以取暖,渐渐成为嗜好,终于损伤了胃,成了毕生之累。

      1901年11月7日至19日,鲁迅与矿路学堂的同学一道去青龙山煤矿(今南京官塘煤矿象山矿区)实习。鲁迅第一次接触到中国的第一代产业工人,矿工“鬼一般工作”的凄凉情景,使鲁迅感到“爽然若失”、“一无所能”。“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吗?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 据周建人回忆,“为了学习的需要,鲁迅还采集了不少矿石标本,每次放假都要带回一些来,放在一个木匣里,记得有铁矿石,石英石,三叶虫化石,还有象石榴子一样的矿石。”(周建人《回忆鲁迅•鲁迅与自然科学》)

      鲁迅在矿路学堂曾刻有“戎马书生”石章一方。

      “戎马书生”是鲁迅当年的自况。原本是一个读书的学生,而又要骑着战马驰骋,这既是鲁迅在军事学校(矿路学堂因附属于江南陆师学堂,故学生也穿着陆师的制服,过着军事化的生活)读书生活的反映,也是他早年爱国思想的体现。这枚印章现藏北京鲁迅博物馆.是现存鲁迅印章中最早的一枚。

      鲁迅在矿路学堂是非常爱好骑马的。当年的鲁迅对于排满的学说、辫子的罪状和文字狱的大略,已经知道了一些,故常到明故宫一带跑马,与旗人子弟竞赛。有一回吃了旗人的暗算,几乎跌下马来。后来鲁迅在信中对友人说“运动原是很好的,但这是我在少年时候的事,……我是南边人,但不会弄船,却能骑马,先前是每天总要跑它一、二点钟的。”有一次他从马上摔了下来,碰断了一颗门牙。他常说:“落马一次,即增一次进步。”

      事过十年,1912年春,鲁迅应邀到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任职,还同好友许寿裳等去明故宫寻访驻防旗营的残址,向友人说起从前在矿路学堂读书时,骑马过此,不甘心受旗人欺侮,扬鞭穷追,以至坠马跌断一颗门牙的故事。2006年4月周海婴在南京鲁迅纪念馆开馆仪式上致辞中说:前几年上海一位胸科专家重新查看他父亲1936年的胸片,发现其左下一根肋骨曾经骨折过,但早已愈合。说不定骨折就是在南京坠马所致。

      据周建人回忆,当年鲁迅在南京读书时,出于对清政府的憎恶,还刻了两枚印章:“文章误我”与“戛剑生”。意思是说:以前读书作古文,耽误了自己的青春,现在要“戛”的一声抽出剑来参加战斗了。

      但报国无门,出路何在呢?“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1902年1月,鲁迅以一等第三名的优异成绩在矿路学堂毕业。3月24日,鲁迅等五名学生以官费生资格,随矿路学堂总办俞明震离宁经沪赴日本留学。

      椐张杰《鲁迅同船赴日同学考》:由总办俞明震带领的南京矿路学堂赴日留学生共计六名,其中官费生五名,即鲁迅、张邦华、顾琅、伍崇学、刘乃弼;自费生一名,即陈衡恪。

      张邦华(1873—1957),字燮和,又作协和。浙江海宁人。鲁迅在南京矿路学堂、日本弘文学院时的同学。后入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堂任教,辛亥革命后又同在教育部任职。1947年退休,1957年病逝。与鲁迅一直保持来往,系鲁迅终生老友。

      顾琅(1880一?),原名芮体乾,字石臣。号硕臣。初到日本时改姓顾名琅。江苏南京人。鲁迅在南京矿路学堂、日本弘文学院时的同学。在弘文学院期间,与鲁迅合作编著《中国矿产志》(上海普及书局1906年出版)。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毕业。曾任天津直隶高等工业学堂教务长,奉天本溪湖煤矿公司技师,农商部第二区矿务监督,实业部参事、专门委员等。著有《中国十大矿厂调查记》等。

      伍仲文(1881—1954),字崇学、又作习之。江苏江宁(一说上允)人。鲁迅在南京矿路学堂、日本弘文学院时的同学。日本东京高等师范学校肄业。曾任两江学务处参事,学部普通司司长等职,教育部主事、视事、编纂员、普通教育司司长等职。1927年后曾任浙江省教育厅长,江西省教育厅长。1954年在南京逝世。

      刘乃弼。刘乃弼,字济舟,安徽巢县人。刘乃弼与鲁迅一同在弘文学院留学先学师范,又学政治。刘乃弼还与鲁迅、张邦华、顾琅和伍崇学一同在《讲道馆牛分场修行者誓文》上的亲笔签名。

      陈衡恪(1876—1923),字师曾,号朽、朽者、朽道人、槐堂等。江西义宁(今修水)人。陈衡恪出身世家,祖父陈宝箴戊戌前任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号散原)为著名的清末“四公子”之一。因为他是矿路学堂总办俞明震的外甥,而随同自费留学的。

      1902年3月24日,鲁迅跟这些同学一起由南京登船赴日本留学,4月4日,抵达横滨。先是乘“大贞丸”从南京到上海,然后又转乘“神户丸”从上海到横滨的。

      南京,是鲁迅生平中的第一个驿站,鲁迅又从这里走向世界!

附录:

      《江南筹防总局造呈大部核销江南创办陆师学堂起造房屋支用工料等项银两册》》。此册造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馆存记述江南陆师学堂的基本建设情况,现摘录如下:

      窃照江南创办陆师学堂及铁路学堂案,奉前两江总督部堂张专摺具奏,于光绪贰拾贰年正月拾五日奉硃批:“着照所请该衙门知道。钦此。”钦遵相应恭录,咨行遵照并抄录原奏,转行札饬,即便遵照办理,等因奉此。……奉札委前淮扬道桂嵩庆专司其事,因该道前创设水师学堂,办理一应事宜,俱臻妥善。此次创办陆师学堂,仍归桂道经理,以资熟手。该道遵于江宁省城仪凤门内之和会街地方,觅购基地,招雇洋匠仓造洋楼房屋,以为洋教习住居之所,其余各学生之诵堂、住房、汉教习讲舍及在堂各员弁、执事人等住居房屋,当即接续造办。另又添设炮厂以资演习、体操厂以舒筋力而练步伐。总计该堂门楼、厅堂、诵堂、讲舍、华洋教习、学生、执事人等住房并厨灶房及跟丁杂役房、库房、马房等项,共造成正屋贰百叁拾问,洋楼上下拾间,洋平房五间,走廊走道共壹百叁拾壹号,穿堂拾壹间,门楼、厕所、字炉、水井、照壁均已一律齐备。日则便于讲习课程,夜则栖止,各得其所,至其中经营结构,一切规模,则由桂道总理其事。凡工程料物等项,则由驻工委员督工监造。遂于光绪贰拾贰年正月拾柒日兴工举办,至拾月底中外房屋全行告成。一应工料无不力求坚实。工竣后详奉两江总督部堂刘,扎委江苏候补吴道炳祥,验收工程并取具各匠头保固切存案。共计造价,连同购地及津贴等项,共用库平银肆万壹千陆百伍拾伍两有奇。俱由筹防局在防费项下照数拨给。今准该道将收支各款造具细数清册,咨请附案造销,前来自应查照。册开各项,分别截清数目,代为造报。至该堂开课后仍有额支活支等项,及购置器具各件,均剔归后案办理,以免前后夹杂。

      ……

      户部核销收买民地,支给购价并津贴等款项下:

      收买仪凤门内和会街地方民业基地贰拾玖亩五分叁厘叁毫,每亩照章给地价银拾贰两,共计支放曹平银叁百五十肆两叁钱玖分陆厘。

      查创办陆师学堂必须基地宽敞,方敷起造之用,堂外又须留备操场跑马等项。江宁省城之内人烟稠密,欲收买空旷基地,颇为观觅。兹查北城一带和会街地方,该处尚属僻静,大中皆系园田,均以耕种为世者居多,且与水师学堂相离不远。果能联络一起,各学生亦广见广闻,互相砥砺。是以一再查勘,该处尚能合式,惟均系民业,必须给价收买,方可让归公用。当由上元县知县会同保甲局员,前往逐户丈量。今并总折合,共计贰拾玖亩五分叁厘叁毫。查照向章,按亩给价。计放给基地购价银两,前数登明。

      又前项基地内共有草房捌拾陆间,照章给价收买。每间给银壹两贰钱,共放给曹平银壹百叁两贰钱。

      又前项基地内有麦田拾贰亩,不待收割即令交让。照章津贴青苗每亩给钱壹千贰百文,共放给钱拾肆千肆百文,照壹陆折合湘平银玖两。

      又前项基地内有坟墓拾陆座,均令迁葬。每座给迁费洋肆元,共放给洋陆拾肆元,照柒钱折合湘平银肆拾肆两捌钱。

      又前项基地内有竹园五处、桑园柒处,均令斫伐清净。每园奉给津贴洋肆元,计拾贰处,共放给洋肆拾捌元,照柒钱折合湘平银叁拾叁两陆钱。

      查以上津贴各款,委因该处居民人等贫苦异常,且在基地内居住年久,所搭盖草房,今一旦令其拆让,不得不论间收买,以示体恤。至麦田、竹园、桑园等项,均令即时交让,则花利收成毫无所望。是以查照向章,给以津贴,俾得早日迁移,不致有误工作。总计收买学堂基地、放过地价津贴等项共银,前数登明。

      ……

      查前项起造陆师学堂房屋支放造费各银两,……当由筹防局陆续拨交湘平银肆万叁千壹百陆拾柒两有奇,归承办道员收用。兹准该道将收放细数造册,咨请核办。……至该堂购置器具及开课后一切额支、活支等项,系由总办学堂之钱德培一手经理,今均剔归后案造报,以免前后牵涉。合并登明。

光绻贰拾肆年   月  日
总理江南筹防总局关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