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衍义(节录)

作者 时间[ 2009-11-9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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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

三九  南京

      鲁迅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是江南水师学堂,“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象封神榜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他于戊戌(1898)春间进去,大概不到一年便出来了,于己亥(1899)改进了江南陆师学堂里附设的矿路学堂。水师学堂设在仪风门里,那桅杆和烟通的确很高,虽然桅杆二十丈高恐怕也还不到。本文中说一星期中功课,几乎四整天是英文,一整天是读汉文,一整天是做汉文,但在辛丑(1901)我进校去的时候,这已有改变,成为五整天是洋文,一整天是汉文了。前后相差两年,情形稍有不同,但我所知道的只是辛丑以来的事情,便根据了来作补充说明。不久以前曾写有《学堂生活》,就记忆所及,  关于水师学堂略有记述,今便附于卷末,以资参考。本文中说离开水师学堂的原因,只笼统的道:  总觉得不大合适,可是无法形容出这不合适来。现在是发见了大致相近的字眼了,乌烟瘴气,庶几乎其可也。”这乌烟瘴气的具体说明可以在“学堂生活"中找到,这里便可省得复述了。

      四O    南京二

      江南陆师学堂在鼓楼以北,地名三牌楼,与格致书院望衡对宇,离水师亦不甚远;但系是小路,雨后不好行走。鲁迅进去的时候,总办是钱德培,据说原是绍兴“钱店官”,不知何以通德文,为候补道中之能员,其后是俞明震,则称为新派,坐在马车里看《时务报》,因此学堂里的乌烟瘴气就要好得多多了。矿路学堂的功课以开矿为主,造铁路为副,都用本国文教授,三年毕业,但是只办了一班,在辛丑冬季毕业后就停办了。他的同班中有张协和名邦华,芮石臣名体乾,后改姓名为顾琅,这两个是和他同一房间住的,伍习之名崇学,刘济舟名乃弼,杨星生名文恢,又丁耀卿忘其名,于毕业前病故,此外的人就全不知道了。鲁迅在南京曾写有日记,后来大概已散失,我所记忆的只是一两件事,如有一天骑马疾驰,从上边跌下来,磕断了牙齿,又有一回夜中起来吃茶,不料茶壶嘴里躲着一条小蜈蚣,舌尖被螫了一下,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于辛丑(1901)八月初六日到南京,至壬寅(1902)二月十五日鲁迅往上海转赴日本东京,在这半年中间,就旧日记中略抄有关事项,虽都是琐事,却也是一种资料吧。

      辛丑,八月二十四日星期日:晴。上午独行至陆师学堂,适索士(鲁迅别名——编者)星期考试不值,留交《花镜》三本。

      九月初一日星期六:晴。下午索士来,留宿。

      初二日星期日:阴。上午谢西园(陆师)来,与索士、升叔同往下关,至城外遇阮立夫(水师),邀之同去,至汪天阁饮茶,午回堂,饭后西园及索士均去。

      二十九日星期六;晴。谢西园来,云矿路学生于二十七日往句容,索士亦去。

      十月初十日星期三:晴。下午索士来,云昨日始自句容回,袖矿石一包见示,凡六块,铁三、铜二、煤一。(本文中说到第三年我们下矿洞去看,即是指这一回的事。)

      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晴。晨步至陆师学堂,同索士闲谈,午饭后回堂,带回《世说新语》。一部,杂书三本。十二月十三日星期三:阴。上午闲坐,索士来,带来书四部。午拜孔子,放学,予等十二人皆补副额。午饭后同索士至下关,行经仪风门,小雨,亟返。下午索士回去。看《包探案》、《长生术》二书。夜看《巴黎茶花女遗事)),又约略翻阅《农学丛刻》一过。

      壬寅,正月十二日星期二:阴。下午索士来,交书箱一只,篮一只,云二月中随俞总办往日本,定明日先回家一行。

      二月初八日星期一:晴。晨索士自家来,带来书甚多。中有石印《汉魏丛书》,铅印《徐霞客游记》,《板桥诗集》、《剡录》,谭壮飞《仁学》等。索士留住,次日午后去。十一日星期四;阴,上午细雨。下午四时索士来,带来昨日在城南所买物件,计鞋一双(价洋五角,门桥老义和售,黑绒面圆头薄底,颇中穿),扇面扇骨一副,笔二枝,又有《琴操》、《支遁集》一本,云从旧书摊以百钱购得者。夜索士重订《板桥集》,闲谈至十时后睡。

      十二日星期五:阴雨。晨索士去,下午索士又至,在堂吃晚饭,云同学今日集会,留之不得,冒雨而去。

      这以后的有些事情在《鲁迅在东京》中已曾说及。鲁迅在南京的同学,据我所知道只有张邦华君尚健在,当时的事情问他当可知道些,以前知道他住在北京西城松鹤庵,不知现在还在那里否。

      (摘自《鲁迅小说里的人物》,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