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送灶即事

作者 时间[ 2009-11-9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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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1年)

      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

      查周作人日记,1901年2月11日(阴历庚子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记有:“夜送灶,大哥作一绝送之,余和一首。大雪。诗稿存后。”本诗诗稿署名为“戛剑生”,是鲁迅的别号。周作人的和诗是:“角黍杂猊糖,一尊腊酒香。返嗤求富者,岁岁供黄羊。”周作人的和诗,对于我们理解鲁迅此诗的意境会有所帮助。

      这首<庚子送灶即事》,鲁迅生前没有发表过。周作人曾从自己的日记中抄录,供唐弢编入《鲁迅全集补遗续编》。1958年版和1981年版<鲁迅全集》均收录此诗。

      中国旧时民间习俗,阴历十二月二十三日是送灶日。传说灶神一年一度在这一天要上天去向玉帝汇报工作。因此人们在这天晚上要举行送灶神的祀典。

      鲁迅当时正回家过寒假。遇到家里有这样的习俗,就信手写了这首诗。即事,就是见事立即而作。虽是即兴之作,它却透露着作者的爱憎,反映了一定的社会内容。

      只鸡胶牙糖。一只鸡,一盘胶牙糖。胶牙糖,由麦芽煎熬而成。在浙江绍兴一带,从前叫“堕民糖”,平时是由收破烂的挑在担里,用来调换鸡毛、破布的。这项工作多数由“堕民”担任,故有“堕民糖”的说法。一到祭灶的时候,这“堕民糖”另有了任务。鲁迅在《送灶日漫笔》中说:“灶君升天的那日,街上还卖着一种糖,有柑子那么大小,在我们那里也有这东西,然而扁的,像一个厚厚的小烙饼。那就是所谓‘胶牙饧’了。本意是在请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调嘴学舌,对玉帝说坏话。”①
 
      典衣供瓣香。典当了衣服来筹办香烛。瓣香,香的一瓣,即一炷,这里泛指香烛。这句是说家境清贫,只好典当了衣服来办供品。
   
      家中无长物。长物,多余的东西。这是说家中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变卖了。

      岂独少黄羊。据《后汉书•阴识列传》载:“宣帝时阴子方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自是已后,暴至巨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荆楚岁时记》说:“汉阴子方腊日见灶神,以黄犬祭之,谓之黄羊。阴氏世蒙其福,俗人竞尚,以此故也。”这样说来,黄羊就是黄狗。《康熙会稽志》称:绍俗,“祭灶品用糖糕、时果或羊首,取黄羊祭灶之义。”②照此记载,黄羊又成了真的羊了。绍兴历来不通行吃狗肉,黄羊该是真羊。但据观鱼《回忆鲁迅房族和社会环境35年间(1902—1936)的演变》载:自晚清以来,绍兴风俗,祭灶时除饴糖外,还有水果、年糕、粽子等,没有狗肉或羊肉,却有一只煮熟了的大公鸡,是让灶神骑着上天去的。③可见,鲁迅周作人诗中提到黄羊,并非出于绍兴风俗,而是据《后汉书》等记载的传说而写的。岂独少黄羊,是说由于穷困,祭品缺少的多着哪,哪里只是少一只黄羊呢!
    当时鲁迅的祖父因科举考试作弊案下狱已达八年,鲁迅的父亲去世也已有五年,家中确以典衣卖物度日。这首诗是当时穷困状况的一定程度的写照。

      这首诗其实是对灶神和祭灶大发牢骚的诗。你看,典当变卖,家中已无余物,可是还没有能满足灶神老爷的要求,缺的不仅是黄羊,缺的东西多着哪!然而,许多东西不齐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这诗写到后来,对灶神老爷其实是不大恭敬的了。读周作人的和诗,“返嗤求富者,岁岁供黄羊”,更可领会兄弟俩当时的心情。

      鲁迅说过:“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人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①鲁迅在这首诗中所表示的牢骚和不满,实在也不只是针对灶神和祭灶的,而更重要的是针对旧社会而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