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仲弟《送戛剑生往白》元韵

作者 时间[ 2009-11-9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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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1年)

      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夜半倚床忆诸弟,残灯如豆月明时。
      日暮舟停老圃家,棘篱绕屋树交加。
      怅然回忆家乡乐,抱瓮何时共养花?
      春风容易送韶年,一棹烟波夜驶船。
      何事脊令偏傲我,时随帆顶过长天!

      仲弟次予去春留别元韵三章,即以送别,并索和。予每把笔,辄黯然而止。越十余日,客窗偶暇,潦草成句,即邮寄之。嗟乎!登楼陨涕,英雄未必忘家;执手消魂,兄弟竞居异地!深秋明月,照游子而更明;寒夜怨笳,遇羁人而增怨。此情此景,盖未有不悄然以悲者矣。

      辛丑仲春戛剑生拟删草。

      1900年春,鲁迅在绍兴过了寒假,回到南京,写了《别诸弟》(三首)寄给弟弟们。1901年初,他又回家度假。假满返校时,周作人赠诗告别。1901年3月15日(阴历正月二十五日)周作人  日记记有:“上午大哥收拾行李,傍晚同十八公公、子恒叔启行往秣。余送大哥至舟,执手言别,中心黯然,作一词以送其行,稿存后。夜作七绝三首,拟二月中寄宁,稿亦列如左。(予见太白送崔度诗,有‘去影忽不见,踌躇日将曛’二语。于此时恰是之。二十三日下午啸孙笔。)”这里的“秣”即指南京;秦始皇时设置秣陵县。即后来的南京所在地。“啸孙”是周作人别号。他在1901年日记中写有《绿山野屋主人兄弟题名》,称自己“号介孙,亦作歗孙”啸孙即歗孙。周作人送给鲁迅的词和七绝抄录如下:

菩萨蛮

(送戛剑生往秣集句)

      风力渐添帆力健(陆游),萧条落叶垂杨岸(李绅)。人影夕阳中(高翥),遥山带日红(唐太宗)。    齐心同所愿(古诗十九首),努力加餐饭(岑参)。桥上送君行(张籍),绿波舟楫轻(郑獬)。

送戛剑生往白

(步《别诸弟》三首原韵)

      一片征帆逐雁驰,江干烟树已离离。
      苍茫独立增惆怅,却忆联床话雨时。

      小桥杨柳野人家,酒入愁肠恨转加。
      勺药不知离别苦,当阶犹自发春花。
      (首句改“时因遣闷过邻家”,似少稳。)

      家食于今又一年,羡人破浪泛楼船。
      自惭鱼鹿终无就,欲拟灵均问吴天。
                                                  之江蛮麓山人未是草。

      诗题中的“白”,也是指南京。唐代移金陵县县治于白下城,并改名为白下县,因此人们又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有时简称.咱”。第二首诗末括号内文字,是周作人自加的,说明他想改第一句,但又犹豫。“之江”即浙江;“蛮麓山人”是周作人自命的又一别号。据周作人日记,三首诗是3月18日寄往南京的。

      鲁迅接到这三首诗后,于4月2日以原韵和诗三首寄周作人。周作人于4月12日收到,并将它录于日记。

      本诗原无题。周作人供稿由唐弢编入《鲁迅全集补遗续编》时,拟题为《别诸弟三首(辛丑二月)》,后《鲁迅全集》也采用此题。但从跋文看来,此诗是为仲弟“索和”而写的;同时也为了和鲁迅自己拟题的《别诸弟》三首有所区别,本诗拟题为《和仲弟(送戛剑生往白)元韵》似较妥贴。诗中“共养花”,《鲁迅全集补遗续编》和1958年版、1981年版《鲁迅全集》均为“更养花”,今据周作人日记更正。

      在跋文中,鲁迅说明了这三首诗是在他1901年春回到南京十多天后写的。登楼陨涕,登楼远望故乡而掉泪;王粲的《登楼赋》:“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又:“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执手消魂,指拉着手话别时极度的伤心悲哀;江淹《别赋》:“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又:“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明月常常引起乡思,如李白《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所以鲁迅有明月、游子之句。悲凉的笳声,常常使人想家,如唐朝岑参的《胡笳歌》:“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所以鲁迅有怨笳、羁人之说。羁人,远离家乡、客居异地的人。鲁迅在这篇跋文中充满着离情别绪的伤感。

      这种离情别绪的伤感,也贯穿在三首诗中。

      第一首,写鲁迅在南京,连做梦也想着家乡。这时才真正相信人问最痛苦的事是和亲人别离。有时甚至想家想得睡不着觉,半夜里倚在床上,面对残灯明月,思念着弟弟们。

      第二首,写离家返校的路上,傍晚航船暂泊在一家老圃家前。圃,种植蔬菜、花果的园地。老圃,指年老的菜农、果农。这家老圃家的四周是棘条编的篱,到处是枝叶交接的树。这样的情景,使青年诗人怅然想起在家时的种种欢乐,思念着什么时候再能抱着瓦罐和弟弟们一起养花种草呢?

      第三首,写航船从绍兴出发不久。当时已是春天,春风拂拂,使青年诗人感到又是一年过去了。他坐着航船在烟波夜雾中前进。韶年,美好的岁月。棹,是船桨,这里用来指船。当时从绍兴到南京去的路程,是先乘航船到西兴,在那里渡过钱塘江,然后北上。到西兴去的船一般是在夜里开航的,所以又叫“夜航船”。有一种叫脊令(也写作鹡鴒)的水鸟,《诗经•小雅。棠棣》中说:“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古代就常以脊令比喻兄弟之间彼此友爱,急难相助。这种脊令鸟一直跟随着鲁迅的航船,不时地飞过帆顶,飞向长天。这就更引起了青年鲁迅的乡思,觉得自己还不如脊令鸟,兄弟分隔两地,不能彼此友爱,急难相助。所以鲁迅在诗中说“何事脊令偏傲我”,好像是脊令鸟有意在向他夸耀似的。

      这三首诗的伤感情调,和1900年春的那三首相比,并没有稍减。这说明鲁迅在这一年中思想上并没有重大的发展。虽然我们欣喜地读到了他在一年中写的《莲蓬人》、《祭书神文》等诗篇,看到了他的高洁的理想。但这种高洁的理想还是空泛的,在封建时代的旧诗文中也能读到这类文字。在第二年(1902)鲁迅到了日本,他阅读了大量的欧美和日本的宣传民主思潮的读物,积极地投入了当时正在高涨的民主革命运动,逐渐树立起了民主革命的世界观。到他写《自题小像》时,已是另一种精神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