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迅的爱与恨说起

作者林贤治 时间[ 2009-10-24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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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  广东省鲁迅研究会副会长、花城出版社编审、诗人、学者。著作甚丰。

从鲁迅的爱与恨说起
林贤治

      我不善讲话,平时也很少像今天这样跟这么多人讲话。刚才主持人说我是什么专家,确实不是。我写过诗,写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说写诗,包括写鲁迅的诗。鲁迅有两重生命,一重是肉身的物质生命,比如说他什么时候到南京上学,什么时候跑到日本去,又是什么时候跑到广州、上海去,这是鲁迅的物质生命的活动,很多真的专家都在那里考证这个问题,而我只记得鲁迅是1881年出生,1936年去世,甚至什么月份、什么日期我都不大记得,像我这种写鲁迅的人确实不能称为专家。我不记那个,但是我对鲁迅精神生命的这一块,的确非常着迷。我阅读他的文本,去联系我,我的经历、我的生活,我所处的环境、时代,生出很多的感受和想法,我像写诗一样,急于把这些写出来,如此而已。我写的东西就是这样。

      如果有人愿意了解鲁迅的著作怎样去感动和改造了一个人,如果愿意这样去体会,也可以买我的一本书看看,但不能说我的书中写的就是真鲁迅。鲁迅去世到今天已经70年了,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真实的鲁迅存在,谁写的鲁迅就像谁;要了解真正的鲁迅,只能看《鲁迅全集》。

      今天讲的题目“鲁迅的爱与恨”,是老师给起的,不是我的题目。但是就这个题目讲下去也不妨,因为爱和恨是我们在座诸位都有的,这也就是鲁迅作为一个普通的人、平凡的人,他不是神而是人的地方。但是他爱什么,恨什么,爱到什么程度,恨到什么程度,他的爱和恨里面的成分是什么?这就大不一样了,这就把鲁迅和我们给区别开了,和众多的学者、文化人给区别开了。

      先说说他的爱。鲁迅在日常生活中,做人子,为人父,做一个丈夫、一个教师,在他的工作和生活中所体现的爱,大家也都知道很多,我就不讲了,这里讲讲他的作品。他的作品,比如《祝福》、《孔乙己》,像这些对于一个穷困、老旧的小知识分子的态度,对一个农妇的态度,还有过去在我读中学的时候有一个短篇《明天》,现在好像不在课本里面了,写的是镇上的一个寡妇,写她内心的孤独和寂寞,是极少有作家这样关注过的。别人说鲁迅这个人很厉害,他还很褊狭,喜欢斗争,没有朋友,别人不敢跟他交朋友,但他有终身不渝的朋友,比如许寿裳,就是他在日本时候的同学,一直到老死,两个人的关系都非常好,虽然两个人的思想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可以说交情维系了数十年。许寿裳对他的评价第一个特点就是仁爱,而且许寿裳也提到过,他有一个小品,大家不注意,就是《兔和猫》,这个东西恐怕不够一千字,所以我建议中学老师讲课的时候,可以附带的把类似这样一些相关的小品介绍给同学们看,《兔和猫》讲的就是养了几个兔子,出生了小兔,怎么样被大黑猫吃掉了,然后想到怎样报复,用一瓶毒药把猫毒死,冒出这个想法来结束这个小品。从《兔和猫》这个小品可以看到鲁迅的爱和恨的倾向。

      我为湖南文艺出版社的《鲁迅选集》做评注本的时候,就用了“寂寞”这个词来解说《明天》、《阿Q正传》等篇。这个词仿佛是用于文化人的,文化人才懂得,一个普通妇女她懂得吗?你想想阿Q他懂得寂寞吗?没有一个作家会想到写一个小人物的内心的寂寞,仅仅为此我就应当对他表示内心的敬意。我在北京,有一个中央美院的教授请我吃饭,他不喜欢鲁迅,觉得鲁迅太好斗。他问我的态度的时候,我不和他谈事情,因为饭桌上我不愿意跟他吵起来,我也不好跟他谈什么道理,我说“这个事情我要反驳你是非常容易的事,我可以不置一词,你只需回家或者到书店去买一本《呐喊》,只看一篇,就是《明天》,1000字,耗费时间不够半个钟,你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看看《明天》的作者是不是好斗的?”鲁迅的爱是爱谁?是底层的人,我们今天说他是“文化巨人”,世界性的作家,但是他的精神家园在底层。你看看,他写《故乡》的闰土,少年时期的朋友,数十年后重新见面的时候,他发现互相之间有一道厚障壁,谁也进不到谁的心里去,这时候,他内心感到非常的悲哀。你看看,鲁迅接触到多少上流社会的人物,失去一个林语堂,失去一个谁,我想鲁迅的内心不会有太多的顾虑,也没有那种悲哀,失去一个闰土,他就有了一种悲哀了。这个在一般的文化人里是没有的,当在座的各位以后读书出来之后当教授、当学者,你们会觉得非常的优越,而且要在不同的场合去表现你们的优越感;你看鲁迅,他不要的,他是一个平民作家,我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平民主义的东西。这样的作家,我觉得非常少,确实是稀有的。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鲁迅的对立面,他恨的是什么,你可以更看出鲁迅的伟大。他恨谁?在鲁迅那里,他跟权力者是保持距离、对立甚至是对抗的态度,终其一生都是这样。知识分子往往远离底层,远离社会,但是乐于充当权力者的智囊人物,去出谋划策,如果能给他一个头衔,他会觉得非常的荣耀。再看看鲁迅,他对权力始终是保持距离,或者可以说是嫉恨的,尤其是在国民党一党专政、以党治国的环境里。鲁迅的爱人许广平原来是国民党员,两个人离开北京的时候,许广平的党证是鲁迅给她带着的,鲁迅对国民党和国民党领导下的北伐一直是怀有希望的,但是在国民党清党的时候,鲁迅就跟国民党决裂了。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个国民党清党杀学生,没有一个政府是屠杀学生的,他在中大当教授,这也是他辞退教授工作的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不喜欢顾颉刚,他在书信里告诉他的学生,他来我就走,鲁迅这个人有“洁癖”,他不愿意与他心目中的小人为伍。他不能看到他的学生被屠杀,用鲁迅的话说是“血的游戏”,他被吓的“目瞪口呆”,他这么说,结果是抱着梦幻而来,也就抱着梦幻而去,和国民党决裂了。国民党在30年代清党之后,建立了党国,就一个党,国民党就是一党专政的党,鲁迅对这种专制主义的政党、政治制度是深恶痛绝的。他最后在上海的10年,生命的大部分就耗费在和这种制度和权力者进行对抗上面。你看他的书里面写的“阔人”、“猛人”、“权力者”、“权势者”,这些名词是鲁迅的创造,他在北京的时候,北洋军阀政府在通缉他,从北京逃到南方,国民党浙江省的党部也呈请通缉他,称他为“堕落文人”。无论旧政权、新政权底下,鲁迅都为权力者所不容,所以说他恨权力者、专制者、独裁者。关于鲁迅跟权力者的关系我们还可以举个例子,比如“左联”,这是一个共产党领导下的青年文学团体。当时共产党在国民党一党专政的时候,是在野党,共产青年愿意利用他的时候,他乐意被利用。进了“左联”之后,在1934年下半年以后的书信里,大家可以看到,“左联”的党组书记就是1949年以后荣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鲁迅和他的关系闹的非常僵。鲁迅保持高度的忍耐,到1936年两个人公开的决裂了,我们可以看看他的书信,在他的书信中把周扬称为“元帅”、“工头”,“奴隶总管”,说他“拉大旗做虎皮吓唬别人”,“锻炼人罪”,看看他的公开信,我们可以看到他和周扬的关系,对未来的掌权者,我认为鲁迅是抱有疑虑的。说一个故事,他的青年朋友冯雪峰,在1957年的时候被打成“右派”,当时作为中央特派员从陕北到上海来找鲁迅,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你们从那里打过来,还不是首先杀掉我”,你看看鲁迅对权力的疑虑。所以有人说鲁迅是一个多疑的人,其实鲁迅“多疑”,他说一个人疑来疑去不作结论是不好的,但多疑本身没有什么不好。他对权力是始终保持警觉的。还有胡适,他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发起人、领导者,胡适在好多方面有成就,有建树,比如说他是一个教育家,当过北大的校长,写过《白话文学史》、《中国哲学史》,在利用现代的方法怎样去整理中国的历史,即所谓“国故”,还有怎样建设新学科,在这些方面,胡适可以说是一个开风气的人。但是你想想鲁迅和胡适从共同编辑《新青年》杂志,到两个人最后分道扬镳,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对权力对政府的态度不一致,胡适的政治观念就是“好政府主义”,他需要一个好政府,结果自己到政府里面去,最后在国民党政府那里当上了部长。他要改造这个政府,但是国民党政府是一个胡适可以改造得了的吗?是一小群文化分子可以改造得了的吗?最近我看了一本外国书,里面说在一个缺乏普选、缺乏舆论监督、没有社会团体、没有社会压力、没有社会运动的社会里面,政府是不会轻易做出改变的。所以胡适进去也不能改变这个政府,要独裁政府改革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鲁迅不会干这种事情,他对胡适这种改变,不但不以为然,而且内心是憎恶的。看看鲁迅的信,就可以看出他对胡适的态度。所以我们说鲁迅的恨,首先他恨权力者、独裁者,恨专制主义、极权主义的制度。作为一个知识分子,鲁迅从来取一种独立的态度,他寄希望于“民魂”的发扬,即扩大社会力量,从人民的自觉的力量以遏制政府、改造政府,这是一种“人民主体”的思想,与胡适的“好政府主义”是完全相反的两条道路,两个方向。但是他又会因为目的过于遥远而感到“虚妄”,以致于“绝望”,所以,他会坚持“绝望的反抗”。

      对一个使人不成其为人的传统文化势力,鲁迅也是恨的。还有,鲁迅是反集体的。鲁迅非常重视个人,非常看重个人的生命价值,比如鲁迅的《狂人日记》里写的“吃人”,这个“吃人”是一张大网一样笼罩社会,我们既被别人吃了,我们也吃别人,他在给许寿裳的信中谈到这个,中国就是一个吃人的民族。他对传统文化中的生命构成,对个体的压迫力量,鲁迅是恨的,对这种庞大的组织对个人的压迫,鲁迅是恨的,所以他极力保护弱者,保护个体。昨天我跟一个朋友说到鲁迅的爱和恨,我自己还很得意,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说法,就是鲁迅是以爱为圆心,以恨为半径画的一个圆,这个圆就是鲁迅的生命场。如果我们说他只懂得恨,却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从爱出发的,那我们就不懂得鲁迅。鲁迅的身份是多重的,我的总结是他的身份由两个部分构成:一个是普通人,一个是不普通的部分,不普通的部分又怎么分呢?我想还可以分,一个是作为一个作家的鲁迅。作为一个作家的鲁迅,也有两个面,一个作为一个小说家,跟别的小说家不一样,因为他是以了解社会、改造人生的目的来写小说,他是一个启蒙小说家,这是他“亮”的一面;另外一个部分,他是一个独语者,自言自语的人,躲在自己房间里说话的人,在他身上有类似俄罗斯作家陀斯妥耶夫斯基或者是卡夫卡的那一种,这个是鲁迅的深渊的部分,显示鲁迅灵魂的深的部分。在这之上,还有一个鲁迅,这个鲁迅只是显现了一个瞬刻,可以说是一个学者的鲁迅,比如说他写出《中国小说史略》,他校订一些古籍,《嵇康集》就校勘好几次,比如说编辑《唐宋传奇集》,这就是一个学者的鲁迅。在这之上还有一个部分,这个部分就是一个启蒙思想家的鲁迅。当他进入公共空间,考虑一个社会改造的时候,就完全以一个战士现身了。这里面也有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坟》里面的《论睁了眼看》等,这也就是他的文化批评,文明批评,还有一个部分是社会批评,也就是现在说的时评,最近发生一件什么事,对它的评价怎么样,在这中间会有很多的遭遇。我们说鲁迅是很好斗什么的,实际上鲁迅是不得已的。当他作为一个启蒙思想家,去从事文化批评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们这个事情怎样,我们国家的历史怎样,原来他未必想到去挑战谁,结果他跟别人还是发生了一个又一个论战。瞿秋白写《鲁迅杂感选集序言》里面说过,鲁迅的论敌很多,我看梅林写的《马克思传》,里面写到马克思的论敌很多,实际上没有一个私敌。其实跟鲁迅论争过的人都是很典型的人,可以当做一个个文化符号来看。这种论争,我们现在从中看到鲁迅好斗的形象,就是这个形象,在鲁迅那里,是我们看到最上面的部分,是水面上的冰山,而沉没水底的更广大的的部分我们往往忽略了,忽略了他作为一个启蒙思想者的身份,忽略了他作为一个作家的人性的部分、仁爱的部分。所以我想对于鲁迅,他是个多重身份,当我们看他的时候,他有众多的层面,得方方面面去看。其实鲁迅显示给我们的是一个面,但其他的方面掩盖起来的,比如说阴暗的部分,鲁迅是掩盖起来了,他不愿意他的青年读者看到他那些阴暗的部分。鲁迅显示出来的是一个战士的角色,战士跟一般的人不同的地方在哪里?战士取斗争的立场。你看看,鲁迅眼中的世界由来是不公道的,不公正的,倾斜的,比如说我们说爱,仅仅说爱,这种泛爱主义是没有力量的,所以鲁迅说“能憎才能爱”。在天平倾斜的时候,他会往挑起的一头投放他的砝码,让它取得平衡,这个砝码就是恨。比如说有一些事,本来就是倾斜的,你用平常的眼光去看,肯定是不平的,倾斜的时候要歪着头看才是平的,才在一条水平线上。

      这里再举几个说鲁迅“偏激”的例子,别人说他是反对中医的,他对京戏的态度,对梅兰芳的态度是错误的,像这种说法我们怎么认识?你首先得看鲁迅是一个战士,战士的看法跟我们的看法有什么不同呢?他首先想到的是改造一个非人道的、不公正的社会,改造这个文化,非人文化的时候,他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在他那没有绝对公正和客观的东西,为什么?比如说梅兰芳,他是男人把女人演出来,在鲁迅看来这不是自然的艺术,不是正常的艺术,是畸形的艺术,非人的艺术,病态的艺术,我们以前的京戏,是慈禧太后、别的一些达官贵人在酒足饭饱之余,供他们赏玩的一种艺术,所以你看他论梅兰芳,梅兰芳本来从民间来,好好的一个人,你用玻璃罩把他罩起来了,他变的雅起来了,供雅士们去赏玩了。从艺术发生学来看,怎样才算真正的艺术?怎样才算人的艺术?他看就跟我们看的不一样。中医也是这样。我当过10年的中医生,中医这个东西,我深有体会,从临床效果来说,有一些治病的方法确实有优胜之处,比如说慢性病,只要不是传染病,不是重病、急病、传染病,中医都能治疗,而且中医治疗这种慢性病,像功能障碍,功能衰退,妇科疾病,中医是很好的,但是有一个问题,中医的整套理论,鲁迅这个经过医学训练的人,就觉得它是不科学的,当然这里面他也有切肤之痛,他的父亲被中医害死了,他有情感方面的因素,但是在这里面,鲁迅在中医问题上体现的是一个科学的态度,现代科学的态度,中医的整个理论,是不科学的,我认为的确是不科学的,当然这里面也同样关系到怎么看待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问题。你可以从中医原理上看待鲁迅的态度,我觉得这个态度就是跟鲁迅对于怎么改造我们中国人的愚昧,要我们中国人能够接受现代科学有关系。比如还有硬译的问题。鲁迅主张硬译,鲁迅译的东西的确不大好读,没有别的一些翻译家译的那么好读,但鲁迅不是说不可以译的更顺畅一些,有关硬译的问题,我们看他两篇文章可以看到他的态度,一个就是《硬译和文学的阶级性》,另外一个就是他和瞿秋白讨论翻译语言问题的表述。他认为中国人是很懒的,有惰性,这是一,要翻的非常现成,不用动脑子,立刻能接受,这个好;第二中国的语法是简单的,这是鲁迅对我们中国语文的认识,所以他会希望通过硬译,不那么顺当的翻译,把西方的较为复杂的语法,能够通过这个翻译输进来,我们虽然读的时候有点疙瘩,不顺当,但如果我们是一个认真的读者,我们会通过这个译文学到新的东西,因为阅读不仅是一种简单的接受,同时也是一个重新学习的过程。鲁迅希望我们学习,希望我们思考,希望把我们原来没有的东西,能够注进新的因素,有新的内容,更丰富我们。所以他想问题,总是一个改革家的那种立场和态度,用我们的话说是“非同一般见识”,如果用一般的见识去看鲁迅的这些观点,那么鲁迅就是错的,偏激的,如果你觉得鲁迅是一个改革家,他就是想改造中国,改造我们的时候,我们要不要改造,你可以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我们需要改造,那么像鲁迅这种改革家的观点和立场,我们是能够接受的。他有一个非常出色的比喻,大家都知道的,一个房子在这里,没有窗户,很黑,想要开个窗,但主人不肯,你说不肯,就炸掉它,这样主人就同意了。他还有一句名言:“改革一两,反动十斤”,所以改革是非常困难的,不是说“半斤八两”,而是一两对十斤,不成比例,就是说反动的势力、专制的势力、非人道主义的势力,压迫的势力、黑暗的势力是非常庞大的。所以我们说改革在改革家那里,如果他面前没有这种势力的存在,他还是改革家吗?比如说我们赞成改革,希望改革,如果你看不到这种势力,你是真想改革吗?所以我说,鲁迅的那种战士的、改革家的、启蒙思想者的身份是非常重要的身份。

      最后,关于我们怎么阅读和理解鲁迅的问题,我想到三点。第一点,要打开我们的眼界,如果我们想了解鲁迅,仅仅阅读鲁迅是不够的,这是我第一个想法。鲁迅是一个中国人,他想改造中国,他借助的武器是西方的,就是他说的“拿来主义”。中国是一个后进的国家,我们今天说是“发展中国家”,我认为这中间有巨大的时间差,西方比我们先进200年不止。鲁迅的观念在我个人看来,整个政治、文化观念是西方的,自由、民主、人权,这种东西我们原来是没有的,所以我们读鲁迅的时候,我认为应该多读一点西方的有关方面的书。譬如我们今天说自由,那什么叫自由呢?什么叫人权?我们前两年才把这两个字写上我们的宪法,世界的民主社会没有一部宪法没有这两个字的,自由主义这个东西在文革前,20年前还是非常可怕的,没有人敢谈自由。80年代初,有一个关于异化和人道主义的讨论,当时周扬做了一个报告,结果他挨批评了,最后成了一个植物人。你想想人道主义这种东西,在20年前依然是禁区,“人权”两个字,前些年我们还不能写上宪法,我们中国的有关的这个部分,还跟现代社会有非常大的差距。所以我们看鲁迅的东西,我想还得去真正了解自由、民主、人权、科学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这个东西,我认为就不能很好的理解鲁迅。比如说鲁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攻击性的,毁灭性的,我们不知道这个在西方是常识,我们连常识都没有的情况下,我们就会认为鲁迅是偏激的,如果我们具有这种常识,我们就会认为鲁迅说这个话很好。美国的政治学家潘恩写一个关于人权的书,他用的书名叫《常识》,今天我们还有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不具备。所以我们要尽可能的阅读一点西方现代的有关政治文化方面的常识性的著作,再结合《鲁迅全集》来看,我们才能知道鲁迅的这种判断对当时的制度,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对知识分子的态度是不是对的,这是我想到的第一点。第二点,要了解鲁迅,必须研究当下,我们所处的环境是怎样一个环境,所处的时代是怎样一个时代。鲁迅所处的是国民党统治的时代,我们在这里跟鲁迅相比,我们走了多远,我们要了解。意大利有个学者,著名的历史家、美学家克罗齐,他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叫做“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在鲁迅那里,如果鲁迅跟我们当代、跟当下、跟我们生存的环境,跟我们的生存本身没有关系,那个鲁迅是确实死掉的鲁迅,没有意义的鲁迅,惟有鲁迅跟我们活着的中国人发生关联的时候,才真正是有意义的鲁迅。所以我认为,对鲁迅的接触,阅读他,跟阅读我们当代社会这本大书是有联系的。如果我们不懂得这个社会,也就是不懂得鲁迅,这是我想的第二点。第三点,要联系鲁迅说的“实人生”来阅读他的作品。鲁迅说他的著作30岁才能看懂,才能读,在座的好多都不够30岁,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危言耸听一点,对于目前的中学生、大学生的社会理想、道德立场,我以为是空白的、混乱的、危险的,我是持悲观态度的。他们可以懂得超女,看很多书,包括《中国人可以说不》这种冠冕堂皇的坏书,全中国都是,我们不知道什么叫人类,美国的“9.11”事件发生之后,我们北大的学生居然可以欢欣鼓舞,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什么叫“爱国主义”?对于一个文学作品、一个曲子,一个小说,我们根本不懂得欣赏,我们可以不懂得鲁迅和曹雪芹,但是他可以一溜儿给你说起超女的名字,还有港台众多的明星。人生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准绳。所以,“阅读鲁迅”最好能结合人生的目标和做人的原则去阅读。像《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青年必读书》、《热风》里的随感录,《两地书》和其他一些书信,谈人生问题都非常直接,很有启发的意义。话说回来,对于所谓“新生代”,整一代的素质教育,我持悲观的看法。但在这里不妨学习一点鲁迅的哲学,那就是“绝望的反抗”――在没有路的地方探索着走去,或许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今天就说到这里。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