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是谁——和中学生谈鲁迅

作者 时间[ 2009-10-24 ] 来源南京鲁迅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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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理群  我校56届校友,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钱理群

      我们今天要讲的题目是:“鲁迅是谁?”其实,同学们从知道“鲁迅”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就会遇到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很不好回答的问题,就好象问“我是谁”一样。老师可能会告诉你,鲁迅是一个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还有革命家,这都不错。不过,我们今天换一个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看看鲁迅是怎么称呼自己的。
   
                      一头白象

      这里我要请同学们先来看鲁迅写给他的夫人许广平的两封信的原信复印件,那是1929年5  月鲁迅到北京(当时叫“北平”)看老母亲,写给留在上海的许广平的。信的开头,把许广平称作“乖姑”——这好理解:是夫妻之间的爱称,就好像小时候爸爸妈妈叫你“乖娃”一样;但同时又叫她“小刺猬”——这是什么意思呢?更有意思的是,鲁迅在署自己名字的地方,却画了一头大象;而且你注意,在两封信里,大象的神态不一样:长鼻子忽而高耸,忽而低垂,这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心里高兴,就得意地大笑起来;心里不痛快,就哀哀地哭了。——这显然是在讲鲁迅自己写信时的心情;那么,鲁迅就是这头“象”了。

      你们看,夫妻两人,一个叫“小刺猬”,一个叫“象”:这多好玩,多有意思!

      而且这背后有故事。

      先说“小刺猬”。同学们大概都去过阜内大街鲁迅故居吧?就在那个小院子里,有一天,不知从哪里跑来两只小刺猬,鲁迅的母亲看了很喜欢,就把它们养起来了。这个院子里的另外两个“小朋友”鲁迅和许广平就常常和它们一起玩:“两只手一去碰它,缩成一团了,大大的毛栗子,那么圆滚滚的可爱相!走起来,那么细手细脚的------”。不知怎么一来,它逃脱了,找不见了。有一天,落雨了,许广平撑着伞来到院子,没有见到小刺猬,就回去了。第二天,却收到鲁迅的一封信,里面附了一幅画:一只小刺猬拿着伞走,真神气!——可惜这幅画后来也找不到了。但从此以后,许广平就被叫作“小刺猬”了。

      鲁迅为什么会成为一头象呢?许广平说,这是鲁迅的老朋友林语堂给他取的绰号:他说鲁迅是头“令人担忧的白象”。许广平解释说,我们在动物园里看到的象,大多是灰色;遇到一只白色的象,就显得“难能可贵”,同时,又让人感到“特别”,特别就不放心,“令人担忧”。

      后来,海婴要出世了。鲁迅就和许广平商量:管他叫什么呢?干脆把父亲的绰号送给儿子,就叫它“小白象”吧。但又产生了一个问题:住在上海的里弄里,地方那么狭窄,到哪里去寻找“抚育白象那么广大的森林”呢?到海婴真的生下来了,鲁迅“五十得子”,高兴极了。许广平回忆说,当鲁迅第一次尽父亲的职责,将孩子抱在怀里时,只见他“把海婴横在他的两只弯起来的手臂上,在小房间里从门口走到窗前,再来回地走着,只听见他一边走着,一边唱着:

      “小红,小象,小红象,
        小象,红红,小象红,
        小象,小红,小红象,
        小红,小象,小红红。”

      不只怎么的,“小白象”变成“小红象”了——大概是看新生婴儿红润的皮肤而引起的联想吧。

      许广平静静地在一旁观察着这父子俩:“一遍又一遍,十遍二十遍地,孩子在他两手造成的小摇篮里,安静地睡熟了。有时听见他也很吃力,但是总不肯变换他的定规,好象那雄鸽,为了哺喂小雏,就是嘴角被啄破也不肯放开它的责任似的”。——在许广平的眼里,鲁迅与海婴变成了“雄鸽”和“小雏”:多么可爱,多么动人!

                    胡羊尾巴

      你知道吗?鲁迅小时候,还有个绰号,叫做“胡羊尾巴”。“胡羊”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绵羊”:想想看,绵羊的尾巴,短短的,圆滚滚的,摇来晃去,多好玩。这是因为小“树人”(鲁迅的本名叫“周树人”)长得矮小灵活,动作敏捷利落,所以大家叫他“胡羊尾巴”。少年鲁迅俏皮而活泼,大家从他写的《从百草园和三味书屋》里,早就知道他喜欢捉蟋蟀,掘蚯蚓,摘复盆子,可能不知道他还会骑马。当年他在南京读书的时候,还和民国初年流落在南京的旗人(满族人)子弟比试过。我们知道,旗人的祖先是很善骑马的,这位旗人后代骑术大概也不错,就想暗算鲁迅,故意挨近过来,使两马擦腹飞奔,自己把脚蜷起来提到马颈上,却用马鞍去刮鲁迅的腿,鲁迅猝不及防,险些摔下马来,但还是巧妙地避开了。倘不是驾驭得法,人又机灵的话,腿骨早就刮断了。——你看,鲁迅从小就是这么一个好动的,活泼的,机灵的人,就和我们中的许多同学一样。

      但这样的鲁迅,和我们心目、印象中的鲁迅,好象有点不一样,因为我们读鲁迅作品,总觉得他很严肃,甚至有点凶。和鲁迅接近的朋友却告诉我们,鲁迅是严肃的,然而,严肃不等于死板,晚年的鲁迅,在日常生活中,他还是个“胡羊尾巴”。唐   先生就在他写的《鲁迅的故事》里回忆说,有时候,兴致来了,鲁迅先生用手往桌上一搭,全身就霍的坐了去,好象作鞍马表演——他还是那么机灵,那么调皮!还有这样的回忆:“鲁迅先生说话的时候,不但内容生动,而且姿态也活泼自然,往往一面作手势,一面学样子,给人以极深刻的印象。比如他讲一个故事:一个读书人,因为鞋袜破旧,向邻居的女人借到一套新的,穿着去赴宴。不料她丈夫不答应,赶来当场索回。读书人没办法,只好伪称肚子疼,伏矮身体,让长衫盖着光着的两脚,勉强遮掩过去。鲁迅讲到这里,忍不住站起身来,学着读书人的样子,双手按着肚子,微微蹲下身体,用绍兴话叫道:‘我肚皮痛煞哉,我肚皮痛煞哉!’听的人无不大笑。这种时候,你会觉得鲁迅先生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的青春,似乎有一个‘胡羊尾巴’在你面前晃动,真是满室生春,连空气也换了样,显得分外活跃了”。因此,许多人都说,晚年的鲁迅是一个“老小孩”,这是一点也不错的,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星斗其文,赤子其心”吧。

                 再谈“白象”:“特别”在哪里?

      这样看来,鲁迅很平常,和我们一样。但我们也不可忽视另一面:鲁迅又很不平常,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林语堂给鲁迅起的这个绰号:“白象”。大多数象是灰色的,鲁迅这头象却是白色的:他和别的象“不一样”,是一个“异类”;在象群中,他很“特别”,是“少数”,是“稀有动物”:这就是鲁迅。

      那么,他“特别”在哪里?

      鲁迅自己说,如果让我做研究,我可以“说出别人说不出的话来”。这就是说,鲁迅看问题的角度、方法,他的思维方式,他对人对事的观察、看法,都不同于一般的人,不同于大多数人,他能说出别人看不出,想不到,不能说,不愿说,不敢说的话,听起来就有点让人扫兴,叫人讨厌。所以,林语堂说鲁迅是“一只另人担忧的白象”。
鲁迅《野草》里有一篇文章,题目是《立论》。同学们做作文,参加中考、高考,老师都要教你们怎样“审题”,怎样“立论”。鲁迅就设想了这样一个学生——

      “我梦见自己正在小学校的讲堂上预备作文,向老师请教立论的方法。

      ‘难!’老师从眼镜圈外斜射出眼光来,看着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大概自然是想得到一点好兆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

      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言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谎人,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这里有三种说话方式。

      一种是说别人喜欢听的话,大家都这么说的话——“发财”“做官”之类。

      一种是说模棱两可的话,谁也不得罪的话——“阿唷,哈哈”之类。

      一种是不看别人眼色,不考虑别人希望什么,讨厌什么,只说出真实,只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孩子将来要死的”之类。

      前两种是多数人,所有的“灰象”的选择。

      后一种是少数人,只有“白象”,才会做出的选择。

      而鲁迅几乎是命中注定要选择说真话,公开说出真实,揭示真相,因为他本质上是一个“真的人”。他确实是一头白象,特别的,令人担忧的白象。所以他一辈子被各式各样的人(从官方,到学界名流,到庸众)“合力的痛打”,以至今天还不断有人找出各种名目来“痛打”他,这都不是偶然的。

      鲁迅的“特别”,还在于:他的眼光特别,他有“第三只眼”,能看到普通的两只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许多事,人们司空见惯,于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更不去想,特别是向深处想。而鲁迅却要看,要听,而且要仔细看,还要向深处想,就看出了、想到了许多隐蔽的,人们不想,不愿,也不便说破的东西。

      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鲁迅写过一篇奇文,题目就很特别:《论“他妈的”》。——“他妈的”,堪称中国的“国骂”,男女老少,但凡是中国人,都会骂,即使不在公开场合骂,私下的暗骂也是有的。鲁迅在他的文章里,还提到这样的一个趣闻:“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鲁迅说,这里的“国骂”“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问题是,全民都在这么骂,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认真想过:这样的“国骂”意味着什么,其背后隐藏着什么意义,更不要说就此写成文章:在人们心目中,这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但人们忽视之处,正是鲁迅所要深究的;人们避之不及,鲁迅却偏要大说特说,而且要公开写文章,而且特别要“论”,还要考证一番:这“他妈的”的国骂起源于何时。——这在许多自命“正统”的学者文人看来,都是大不正经,是有意犯忌,因此特别可恶,至少让人不大放心。

      鲁迅不管这些,依然认真地做他的考证。考证的结果,“他妈的”成为“国骂”,可能起源于晋代,和那个时代的风气直接相关。晋代强调“门第”,即所谓“出身”。出身于大家族,子弟就可以当官:这就是“倚仗祖宗,吃祖宗饭”。这样的遗风至今犹存:过去说“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现在是“有了一个好爸爸,走遍天下都不怕”。那些出身低下,没有“好爸爸”的人,面对这样的不平等的等级制度,自然不服气,心怀不满,但又不敢公开反抗,于是走一条“曲线反抗”的道路:你不是靠着父母,吃祖宗饭吗?我就骂你的妈:“X他妈的”,出一口恶气,心里就取得平衡了。不能不说这是一种反抗,但却是卑劣的反抗,是典型的“阿Q精神”:阿Q 不是被别人打了,说一声“儿子打老子”就忘记了一切屈辱,什么事都没有了,天下也就太平了吗?——鲁迅正是通过“国骂”,看透了中国社会无所不在的等级制度,看穿了中国人一切倚仗祖宗,不思反抗、自欺欺人的国民性。鲁迅说:“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今天尚未麻木的中国人,读到鲁迅这句话,大概仍不免脸红心跳。今天同学们听了鲁迅的分析,以后再有意无意地口出国骂,大概也会有某种反省与警戒。鲁迅把我们中国社会制度的弱点,我们中国国民的心理弱点,实在是看得太透了,而此种弱点,都是人们不想、不愿,也不便说破的。鲁迅一说,就成了“刻毒”。这样的“毒眼”与“毒笔”,是许多人讨厌和害怕的。

      因此,鲁迅又有了一个绰号——

                    猫头鹰 
 
      请看这张图片:这是鲁迅手绘的“猫头鹰”,也可以说是鲁迅的自画像。鲁迅的朋友回忆说:“他在大庭广众中,有时会凝然冷坐,不言不笑,衣冠又一向不甚修饰,毛发蓬蓬然,有人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作猫头鹰”。

      猫头鹰有两个引人注目的特点。

      首先,它在不同民族文化体系里,有不同的意义。在古希腊,它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原型,雅典城徽就是猫头鹰。但在中国,它却是不祥之物,有点像是乌鸦。在中国人看来,猫头鹰习性古怪:总是在黑夜活动,白昼栖息,即使睡着,也睁开一只眼,发出怪叫,难免使人惊悚,如鲁迅所说,它发出的是“恶声”。

      但恰恰是这样的猫头鹰,引起了鲁迅的共鸣。鲁迅说,中国是一个喜好吉祥,欢迎喜鹊,忌讳恶兆,讨厌乌鸦、猫头鹰之类不祥之物的国家,从来就有粉饰太平,报喜不报忧的传统。或许正因为如此,鲁迅就偏要当一回让人讨厌的猫头鹰。他有一个著名的命题,就是要像猫头鹰那样,即使睡着,也要“睁了眼看”。孩子一出生,当他睁开眼时,就看见这个世界了。但对于世界,有两种态度。一种是“闭了眼睛”:再大的灾难,痛苦,不幸,一闭上眼睛,就什么都没有了: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太平,也就无解决,无改革,无反抗:正是这“六无”掩盖了人世间多少不平事,多少血和泪!社会也因此停滞不前。只有鲁迅呼唤人们要“挣了眼看”。同学们应该记得,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里的那段话: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与幸福者!”

      猫头鹰是生活在黑暗中的;鲁迅也习惯于夜间写作。他像猫头鹰那样,有“会看夜的眼睛,会听夜的耳朵”,“自在暗中,看一切暗”。于是,他看到了在“光天化日”之下,“高墙后面,大厦中间,深闺里,黑狱里,客室里,秘密机关里”,弥漫着的“惊人的真的大黑暗”。他勇敢地揭露这大黑暗,发出愤怒的反抗的声音,有人因此惊醒,有人为此痛恨,因为搅乱了他们的美梦。

      猫头鹰的第二个特点是“冷”,所谓“凝然冷坐,不言不笑”。鲁迅给人的第一个印象,也往往是冷。诗人殷夫第一次见鲁迅,第二天给鲁迅写了一封信,说很后悔和鲁迅相见,因为他的话多,鲁迅的话少,“又冷”,“好象受了威压似的”。我们读鲁迅的著作,也会觉得很“冷”。因此有人说,鲁迅的作品,第一是冷,第二是冷,第三还是冷。鲁迅回应说,我只是把我心里所感受到的冷说出一小部分,你们就觉得冷得受不了了;有一天,我把我内心最冷峻、最冷酷的方面都说出来,那时候,如果还有一个人仍愿意听我讲,那么,那个人才是我的真正的朋友。这样一个敢于正视现实的冷酷,冷峻面对人生的“猫头鹰”鲁迅,和我们前面所说的那个被叫做“胡羊尾巴”的热情、活泼的鲁迅,好象有些矛盾,其实是构成了鲁迅内心世界的两个方面的。

      这就使我们想起了鲁迅《故事新编》里的小说《铸剑》所描写的那把著名的剑。

      这是一个神奇的传说故事:有一天,楚王的王妃因为抱了一回铁柱而受孕生下一块铁,楚王命令当时最有名的工匠莫邪将其铸成铁剑,日日夜夜地锻炼,费了整整三年的精神----

      “当最末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用井华水慢慢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地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这“正象两条冰”的剑,恰恰是几千度高温“烈火”锻炼而成;它本体“通红”,经过冰水的浇淋,才转成“纯青,透明”。这里,“冰”与“火”,“红”与“青”,“冷”与“热”,都是最极端的,最不能相容的,却统一于“剑”之一身。而这剑,就是鲁迅的化身。

      鲁迅就是这把烈火淬成的冰也似的剑。

               纠缠如毒蛇

      鲁迅《野草》里有一首打油诗:《我的失恋》,讲恋人之间互送礼物。恋人赠我“百蝶巾”、“玫瑰花”,我回她什么呢?鲁迅说,就赠她“猫头鹰”和“赤练蛇”吧。——天下恐怕没有人这么送礼的:这自然是开玩笑。但也有严肃的成分:因为鲁迅确实喜欢猫头鹰和赤练蛇。

      赤练蛇生活在山林或草泽地区,经常出没于鲁迅故乡的山村里。大家读过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在他童年的乐园百草园里,就“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而且又有长妈妈讲的神秘的“美女蛇”的故事,是鲁迅终生难忘的。

      赤练蛇无毒。但在鲁迅的笔下,更多的出现的是“毒蛇”——

      “这寂寞又一天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法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呐喊〉自序》)

      “我们听到呻吟,叹息,哭泣,哀求,无须吃惊。见了酷烈的沉默,就应该留心了;见有什么像毒蛇似的在尸林中蜿蜒,怨鬼似的在黑暗中奔驰,就更应该留心了:这在豫告‘真的愤怒’将要到来。”(《杂感》)

      鲁迅说,我们无论爱什么,大到爱国家,爱民族,爱人类,小到爱异性,都要有执著的“韧性精神”,就是认准了目标,就不屈不饶地去追求,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十次,百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说,这就是“纠缠如毒蛇”。

      鲁迅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与“蛇”有着不解之缘。

      我们再回到开头说的“小刺猬”的话题上来:鲁迅以“小刺猬”称呼许广平,表现了他对小动物的特殊情感。于是,我们又想起了——

               兔和鸭,隐鼠和墨猴——鲁迅笔下的小动物
      前面说到了鲁迅的冷,但他一旦写到小动物,笔下就流露出说不尽的柔情和暖意。

      鲁迅著名的小说集《呐喊》里有一篇并不著名的小说(也有人把它看作散文)《兔和猫》,但我却经常向年轻的朋友们推荐这篇作品,甚至建议:要读鲁迅作品,就从这一篇读起。因为鲁迅写了一对小白兔,向我们展示了他内心深处最柔和的方面,而这正是常常为人们所忽视的。

      你看,这对“似乎离娘并不久”的小白兔已经向我们走来了。而且我们还听到了鲁迅的介绍:“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浪漫来”——这正是提醒我们注意: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可爱的生命呵!

      他们“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睛里颇显些惊疑的神色,大约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神态,你也很熟悉,是不是?当你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不也有过这短暂的“惊疑”?这鲁迅笔下的小动物与你竟是这样相近!

      于是,“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

      想想看,小兔子“驯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里”,多么和谐,多么可爱!

      你再想象一下:还有一个人,就站在孩子的身后,用欣赏的眼光,默默地观察着小兔子,以及这些孩子——这就是鲁迅呀!你能感觉到此刻鲁迅内心的温暖和柔和吗?

      这时候,你又听到了“鸭鸭”的叫声。——这是同时收入《呐喊》集的鲁迅另一篇作品:《鸭的喜剧》。鲁迅这样写道:“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地走,互相招呼,总是在一处”。——请体味“蹒跚”两个字:“遍身松花黄”的小鸭子,摇摇摆摆地走着:多可爱!

      “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复是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请想象这情景:蛙鸣-----游水----钻水----拍翅-----“鸭鸭”的叫-------。这“欣欣然”的岂只是小鸭子?

      鲁迅笔下的小动物,还有《朝花夕拾》里的《狗。猫。鼠》写到的“小隐鼠”、“小墨猴”。这是鲁迅美好的童年记忆:它“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捡吃些菜渣,舐舐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舐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舐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这里,无论是对隐鼠“从容地游行”的神态的描写,还是对墨猴的神往,都非常的动人。

      于是,就产生了这样的追问:鲁迅为什么一写到这些小动物,就特别的动情?

      我们还是继续读鲁迅的《兔和猫》。鲁迅在充分地展现了小兔子的种种可爱之后,笔锋一转,就写到:小兔子竟然被猫活活地吃了!这突然而至的“无辜的生命被吞噬”的悲剧,是惊心动魄的。

      而且还有鲁迅式的反省——

      “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生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于是我记起旧事来,先前去住在会馆里,清早起来,只见大槐树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按,指会馆里的仆人)来一打扫,便什么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而别人并且听不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了。”

      请听听鲁迅这沉重的叹息:“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谁知道曾有过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在鲁迅看来,鸽子,小狗,苍蝇,以及他笔下的那些小兔子,小鸭子,隐鼠,墨猴,以至宇宙万物,都是生命,不仅和人的生命,自己的生命一样,有着独立的价值,而且他们的命运,生存与死亡,欢乐与痛苦,都和自己息息相关:这是一个“

      大生命”的观念。鲁迅因此把他对生命的关爱,由人扩展到一切生物;更是在弱小的生命,年幼的生命身上,倾注了无尽的爱。小动物的生命的“断送”,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响;他为自己对同是生命的苍蝇的挣扎,竟然听而不闻,而痛苦地自责:这都表现了他的博爱的精神和胸怀。这都是十分地感人的。而且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鲁迅那样反省自己:你听见了你周围的弱小生命的挣扎之声了吗?你关爱身边的小动物吗?

      我们在前面讲到“小白象”的故事时,已经说到了鲁迅对他的儿子海婴的爱;现在,我们懂得了鲁迅对小动物的爱以后,对鲁迅的亲子之爱,就会有一个更深入的认识:这同样是一种生命之爱,特别是对幼小生命的爱,或者如鲁迅自己所说,这是一种“幼者本位”的爱。但鲁迅对他的儿子的爱,还有更深的意义,即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这篇文章里所说,不仅要“保持生命”,而且还要“延续这生命”,“发展这生命”。父与子之间,是存在着生命的传递的,鲁迅把自己的“白象”的称号传给海婴,就包含了这样的意思。而且还自有期待,就是“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鲁迅由此而提出:“前者(即父一辈)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子一辈)”。于是,又有了鲁迅的自我命名——

                      “孺子牛”
      这是我们大家都已经熟悉的鲁迅的诗句:“俯首甘为孺子牛”。

      这里的“孺子”,当然首先是指自己的儿子;但又不限于此,更是指年轻一代。鲁迅明确地说过:“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的新人”。鲁迅并且具体地提出了三条原则:他认为,父亲对儿子,年长者对年幼者,第一要“理解”,承认孩子既不是“成人的预备”,也不是“缩小的成人”,“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第二要“指导”,但只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第三是“解放”,“应该尽教育的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也应同时解放,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鲁迅因此为自己,也为中国的首先觉醒的人,提出一个历史使命:自己“肩住黑暗的闸门”,放年轻一代“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从此幸福地度日,合理的做人”。

      这也是鲁迅的自我写照。

      关于鲁迅和海婴的关系,关于“孺子牛”的自我命名,还涉及“作为人之子和人之父的鲁迅”这样一个大问题,我另有一个专题演讲,这里就不多说了。

      我们还是回到“鲁迅笔下的动物”这个题目上——

      野猪。野牛。巨獒——鲁迅笔下的猛兽

      鲁迅最爱写的,除了幼雏之外,就是猛兽。而且写到前者,笔下充满爱怜之情;写到后者,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向往之情。——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我们一起来欣赏这些文字——

      “君不见夫野猪乎?它以两个牙,使老猎人也不免于退避。这牙,只要猪脱出了牧豕奴所造的猪圈,走入山野,不久就会长出来”。(《华盖集续编。一点比喻》)

      “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结队;野牛的大队,就会排角成城,以御强敌了。”(《坟。春末闲谈》)

      “我生长在农村中,爱听狗子叫,深夜远吠,闻之神怡,古人之所谓‘犬声如豹’者就是。倘或偶经生疏的村外,一声狂嗥,巨獒跃出,也给人一种紧张,如临战斗,非常有趣的。

      危险?危险令人紧张,紧张令人觉到自己生命的力。在危险中漫游,是很好的。”(《准风月谈。秋夜纪游》)

      我们完全可以感觉到,一写到这些“野猪”(而非“家猪”)、“野牛”(而非“畜养的牛”)、“巨獒”(而不是人所豢养的“叭儿狗”),鲁迅就笔下如有神,挥洒自如,有一种摆脱一切羁绊的自由感,开阔感,一种由衷的喜悦:这都是大旷野里的自由生命,山野里充满野性的生命,如鲁迅所说,它给你一种紧张感,“紧张令人觉到自己生命的力”。这是对自然生命的壮阔、伟美的发现,更是对人的本性的壮阔、伟美的发现与召唤:因为人也和家畜一样,被豢养得毫无生命的活力了。

      这同时更是鲁迅的自我发现:他的生命是和这些大旷野里的猛兽相通的。在人们的眼里,鲁迅就像一只——

               受伤的狼
      我们在讨论“猫头鹰”的时候,曾经提到,在不同的文化体系里,猫头鹰具有不同的意义;狼也是这样。曾有人对中国民间故事里的“狼”的形象作过专门的统计和研究,发现在中国人的文化阐释里,狼不是凶残的,就是忘恩负义的(大概每个中国人都记得“中山狼”的故事),它们又同时是愚蠢的与自食其果的。这就是说,中国人总是从道德和智力两方面对狼作出否定性的价值和审美评价。但在西方,无论是北欧神话中的芬利斯狼,还是杰克。伦敦《热爱生命》中的荒原的狼,都是充满了原始野性、勇力的肯定性的形象。

      那么,鲁迅笔下的狼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在鲁迅的作品里,虽然也有凶残的狼(如《铸剑》里的狼),但其主要特征是更接近西方野性的狼的:这与前面所提到的鲁迅和猛兽的生命相通是一致的。

      而引起我们极大兴趣的,是鲁迅在《在酒楼上》这篇小说里,写到了一匹“受伤的狼”——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这样一个反叛的,受伤的狼,是具有现代中国特色的;它在深夜的旷野中,所发出的“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的“嗥叫”,很容易让我们想起鲁迅:他的“呐喊”,不就是这样的“嗥叫”?

      瞿秋白就把鲁迅称作“野兽的奶汁所喂养大”的狼,又“从他自己的道路回到了狼的怀抱”。

      鲁迅的日本朋友增田涉这样写到重病中的鲁迅留给他的印象:“风貌变得非常险峻,神气是凝然的,尽管是非常战斗的,却显得很可怜,像‘受伤的狼’了”。

      鲁迅自己也说过,当他遇到不能忍受的痛苦时,就“索性躺在荒山里”,“总如野兽一样,受了伤,就回头钻进草莽,舐掉血迹,至多也不呻吟几声的”。

      而且这并不是文学的描写,而是真实的写照。许广平就有这样的回忆——

      “他不高兴时,会半夜喝很多酒,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更会像野兽的奶汁所喂养大的莱漠斯(按:莱漠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人物,出世后就被丢在荒山里,是吃一只母狼的奶长大,后来被他的哥哥所杀害)一样,跑到空地去躺下,至少或者如他自己所说,像受伤的羊,跑到草地去舔干自己的伤口,走到没有人的空地方蹲着或者睡下-----”

      不知道同学们听到许广平这样的描述,有什么感觉;我是很受震撼的。这是一匹远离人群,径直回到大地母亲的怀里,以求平息内心的痛苦,医治心灵的创伤的“独兽”,这样的心理平衡方式,这样的感情发泄方式,非鲁迅所不能有。

      鲁迅是爱憎分明的。他以神圣的爱给予幼雏、猛兽,又以神圣的愤怒指向他厌恶的动物——

      猫。叭儿狗。蚊子。苍蝇——鲁迅不喜欢的动物
              
      鲁迅毫不讳言:他是“仇猫党”,是“叭儿狗”的死敌,“蚊子”、“苍蝇”的天仇;他理直气壮地在历史的审判台上陈述他的仇与恨的理由,一一列举“动物犯”的罪状。

      这是“猫”:“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与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朝花夕拾。猫。狗。鼠》)

      这是狗的特种“叭儿狗”:它“虽然是狗,又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惟独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脸来”。这正是其不可宽恕之处:它已经彻底地丧失了狗的野性,又如此“骑墙”,是狗的堕落、退化的极致。另一面,其伤害人的本性不变,偶而落水,“他日复来,仍旧先咬老实人开手,‘投石下井’,无所不为”。(《坟。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而且叭儿狗还有种种变幻,举其大端,即有——

      “每一个破衣服走过,------就叫起来,其实并非都是狗主人的意旨或唆使”,“比它的主人更严厉”的势利狗。(《而已集。小杂感》)

      “即使无人豢养,饿得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丧家犬(《二心集。“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

      曾经是激烈的狼,现已“被人驯服”,失去了野性的转向的狗。(《二心集。上海文艺之一瞥》)

      “地位虽在主人之下,但总在别的被统治者之上”的,“殖民地上的洋大人”的“宠犬”。(《二心集。“民族主义文学”的任务和运命》)

      “芨芨不可终日”,“一有变化,它们就另换一种面目”,别求主子的“不忠实”的狗。(《书信。340603。致杨霁云》

      真可谓花样百出,人们如不随时警惕,不断跟踪追击,就有被骗过的危险。

      鲁迅写过一篇《夏三虫》,说人们在夏天常为跳蚤、蚊子、苍蝇所害;但比较起来,三虫之中,他更讨厌的是蚊子与苍蝇。其理由是:“跳蚤的来吮血,虽然可恶,而一声不响地就是一口,何等直截爽快“,蚊子却“当未盯之前,要哼哼地发一大篇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如果所哼的是在说明人血应该给它充饥的理由,那就更其讨厌了”。

      而苍蝇呢,“无论怎么好的,美的,干净的东西,又总喜欢一律拉上一点蝇矢”,这对美的玷污,是令人憎恶的。而一旦“战士死了的时候,苍蝇们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撮着,营营地叫着,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这就近乎卑劣了。

      不知道同学们注意到没有:“猫”、“叭儿狗”、“蚊子”、“苍蝇”-----这些动物,都是与人密切接触的;它们的“罪状”,集中到一点,就是失去了动物的本性,而得到了某一种人性:它们都是“人(某一种人)化了的动物”。

      因此,在鲁迅笔下,真正置于审判台上的,其实是人——某一种人。

      这就是说,鲁迅对动物的观察、思考与描写,同时就是他对人的观察、思考与描写;他和动物的关系,实际上也是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揭示了他和人的关系。

      因此,当鲁迅要告别这个曾给他以欢乐,更给他带来无尽苦难的人世时,他又想到了动物世界——

      狮虎。鹰隼——鲁迅的遗嘱

      这依然是鲁迅式的奇思异想:假如我死了以后,我的血肉该喂动物,如藏民那样,要行“天葬”礼,那么——

      “我情愿喂狮虎鹰隼,却一点也不给癞皮狗们吃”。

      因为——

      “养肥了狮虎鹰隼,它们在天空,岩角,大漠,丛莽里是我伟美的壮观,捕来放在动物园里,打死制成标本,也令人看了神旺,消去鄙吝的心。

      但养胖一群癞皮狗,只会乱钻,乱叫,可多么讨厌!”

      这是鲁迅在《半夏小集》里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形象:当他的灵魂出窍时,他的生命就融入了宇宙的大生命之中,他化作了——

      在大漠、丛莽中行走的狮虎;

      在天空、岩角上飞翔的鹰隼------

      鲁迅是谁?

      鲁迅是“白象”。

      鲁迅是“胡羊尾巴”。

      鲁迅是“猫头鹰”。

      鲁迅是“蛇”。
鲁迅是“孺子牛”。

      鲁迅是“受伤的狼”。

      鲁迅是“狮虎”,是“鹰隼”------

      这里,每一个形象,都会引发我们无穷的想象,无尽的思考-----

      那么——

               你是谁?

      让我们每一个人,自己来回答,自己来描写。

      2006年7月23日,8月14日——16日整理